学校准备举行圣诞晚会,伊非常高兴,自告奋勇担任总指挥,积极筹备晚会节目,带领各班学生制作圣诞装饰。伊想让学生切实感受西方这一最大节日的温馨气氛。我带的是高年级,学生主要来自我的班上,因此我一直陪同在侧。组织合唱本来就是令人兴奋的事,而用英文合唱更是新鲜。经过在各班教唱、挑选、集中演练,当合唱团第一次以轻扬的声音唱出第一首优美的圣诞旋律的时候,我们都陶醉了。孩子们也很有自豪感。很快,孩子们就掌握了第二首、第三首。但是在排练的过程中伊和校长却发生矛盾。学校为了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一遍又一遍地让学生排练合唱曲目,希望达到尽善尽美,即使我们觉得可以了,学生们也厌倦了,校长还要求“再来一遍。”“再坚持一下。”伊非常生气,对校长提出抗议,指责他把温馨的体验变成了形式主义的表演,毁了孩子们的快乐。
因为出发点不同,伊多次和校长发生争执,有时为了教育方法,比如过多的学习时间和太少的自由活动时间。有时为了老师和学生的利益,比如老师过长的工作时间和学生的生活条件。对于不同的教育观点,作为英语教研组长的我夹在中间颇感为难,既知道伊是正确的,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校长的做法。发达国家的教育的确落实了以人为本的原则,但是中国的教育体制和社会评价标准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呢?恐怕校长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因为校长在办校之前是搞外贸的,也没有教育管理方面的学历,所以她总是说:“He is unprofessional!”对于老师和学生的利益,作为投资人的校长更加不可能妥协。何况,中国现时阶段也容纳着各种不合理、不合法的现象存在。伊不理解“中国现象”,她说:“我很奇怪。如果在德国,这不会发生。”唉,她不理解的太多了。
用某些中层领导的话来说,伊太“爱管闲事”,她要说,要坚持,校长也一再地妥协和承诺,可是最后她发现实质并没有改变。她的情绪越来越不好,尽管依然每天和大家打招呼,但看来出不如以前开心。她终于说:“我不想在这所学校呆下去了。”我听了十分难过。记不清伊最后一次是因为什么事和校长吵了。只记得从来没有看到她那么愤怒:她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将校长送上的鲜花掷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学校,再也没有回来。我非常难过,不仅为自己,更为学生。他们不仅仅失去了一位好老师,更失去了象Ted那样在高尚人格的沐浴下开放心灵之花的机遇。
伊受聘到了另外一所学校,但她的心还牵挂着原来学校的孩子们,也牵挂着我的教学。我也告诉她:我非常想她。后来我们约好每半个月见一次面,她会给我打电话,然后一同外出散步、就餐、聊天。我告诉她学校的变化、学生的进步,她告诉我新学校的经历、新学生的表现。再后来她要我教她学中文,这样我们就每个星期都见面了,我不知道她快要回国了还学中文干什么,但既然可以见面就高兴地答应了。当我知道在其他学校也有老师和她配合得很好的时候,我又羡慕又遗憾,我称为“享受”的课堂时光再也没有了。伊安慰我说:“你不用遗憾,我们共事三年,你把我的东西都学到啦。”她说的不无道理,我是没有必要仍旧依赖于她。但有一点我还是学不来的,就是她如泉眼一样永不枯竭的智慧、在课堂上随时迸发出来的灵感。
伊热爱学生和教育,或者说她的素质决定了她对事业的忠实。但并不是每个外国人都具备这种素质。后来学校先后聘请了好几位外教,美国的、澳大利亚的、非洲的、英国的,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超越伊的敬业精神和人道主义,有的简直就是混饭吃。当然也得不到学生的喜爱和尊重。一个常见而明显的反差是,当伊推着自行车经过操场时,学生们蜂拥而上,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帮她推车拿包,伴随着伊爽朗的笑声,真是热闹极了。而对于之后的外教,大家只是扭头看看而已,有大胆的就“Hi”一声,孩子们一定也和我一样失落。对于这些一只脚在校门里的外教,我大多保持着礼节性的、表面上的工作交往。有时他们还有一些过分的言行,比如用勾手指表示招呼学生、教学生唱美国国歌并行美式礼、对学生咆哮等,我会当场反对。有一名外教被我气出教室,还有一名跑到校长那里告状,校长批评我不善合作,我不承认是我的错误,对批评也无所谓。
我的无所谓是因为伊给我了信心。伊虽然对大家都很礼貌,但是很有分寸,不是和所有人都亲近,她善于微笑着和人保持距离。对于工作马虎、误人子弟的老师,我看在眼里不说什么,与已无关嘛,而她则会在劝说观察无效后向校长反映。因为伊对我的看重和表扬,我不再象以前一样以别人的评价为标尺衡量自己的水平和价值。这也是我之获益之处。
此后的圣诞晚会,我因为有经验成了合唱指导,但是没有伊在身边,我的心里不是滋味。此后上课,我也可以驾轻就熟地调动学生的情绪、按部就班地完成计划,但是我的激情也消退了。课堂上学生们对着我欢呼,我感觉仿佛伊还在身边。我知道,我不够独立,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伊那样的境界呢?也许我一直都不会达到,这种先天的血质区别和后天的环境教育所形成的差距不是短期内就能消失的。唯愿我能象伊一样呵护孩子们的成长,照亮他们的心灵,我只有这样想。
后来,我渐渐觉得江郎才尽、后劲不足,这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是伊曾对我说:“只要我在沙市,你就不要离开这里。”她只是随口开玩笑,我却认真了,一直坚守着讲台。直到她随着丈夫退休而回国,我才于次年辞职去深圳,换了一种工作。
幸运的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的坚守,才会在经历过几次失败的恋爱以后又认识现在的老公。然后,伊就有了机会在回国前喝我的结婚喜酒,这真是让我很开心的事。在这个世界上,伊是唯一见证我的情感历程又给予我绝对的支持和鼓励的人,她给我的理解超出母亲,对我的帮助超出朋友,她倾听我的诉说给我解决之道,她包容我的一切而无所图,我怎么能不感激她呢?在成长的过程中,我见多了表面上装作热心而背地里摇唇鼓舌的人,相比之下,我又怎能不敬佩她呢?我能够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伊也会感到欣慰。她趁着回国的机会,给我带来一套德国的床上用品作为结婚礼物,我唯恐损坏,一直好好收藏着,直到儿子出生才拿出来使用。
有一次,我和伊提前有约,后来另有一朋友相邀吃饭。为了赴伊的约会,我拒绝了后者的邀请,该朋友说:“那么守约干什么?她又不能帮你出国!”我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大概没有比这句话更令我觉得刺耳的了。也许出国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件前途光明、无比荣耀的事,但我却不这么想;也许有的人会把与外国人交朋友当作出国的跳板,但是我没有想过利用伊为我做什么——这是对友情的亵渎。还在很早的时候,我曾在别人的一再鼓动下向伊提出要她为我做出国担保,伊说:“可以,请你务必先弄清楚相关程序和法规,然后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又咨询大学的班主任,除了担保人要承担相关义务,申请者本人也要有大约十万元资金。我考虑再三,自己学历普通,没有特长,对于出国后的生存和发展一片茫然,而且家境平凡,不可能拿出十万块钱供我冒险,于是不再提起。后来她问我:“你不是要出国吗?怎么没听到你说了?”我说:“出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我正在恋爱呢。”
我认为,人要有自知之明,在人生的坐标上,要对自己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位,否则追求越多,失去越多。在我们的生活中,亲情、友情、爱情,有多少不是带着势利的烙印?怀着潜藏心底的物欲?当我们和一个人交往时,首先想到的是他或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在的好处,一旦得不到这个好处或利用完毕,就会改变态度。而对于那些超乎现实的东西,思想的交流、精神的互动、感情的培育和呵护,我们无暇顾及或不屑顾及。
再后来,就是和伊的分别。伊在酒店里分三次邀请了她所有的朋友。大家送给她很多贵重的礼物,有成套铜制编钟,有纯银防毒筷,有翡翠印章,有玉镯,有中国书法古画,有镶金国画瓷盘……我送给她的,是朋友从五台山带回的一个观音菩萨吊坠,几元钱。伊马上戴在脖子上,令我感动不已。回想起伊每次回国或旅游之后都要带给我新奇的礼物,比如法国的香水、马来西亚的银镯、海南的火龙果等,每次圣诞节或伊的生日也会有人送给她各种礼物,而我送的,只有百合花和贺卡。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但是伊从来都不在意。当她付出的时候,就是诚心的,没有想过回报。当我抱歉的时候,她说:“如果我想得到回报的话,就不会付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能够长久地保持下去就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这样的思想境界,这样对于他人的宽容和理解,有几人能做到呢?
伊走后,我梦到了她好多次。又一年的圣诞节来临,身在异地的我已经怀孕,好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找出她在课堂上教address(地址)这个单词时记下的德国的地址,寄了一封信,附上我的电子邮箱地址寄出去。她居然收到了。通过丈夫的电子信箱回了邮件过来。不久,儿子降生,我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也到了。老公常年在部队不能顾家,双亲年迈不得力,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很多的事情都是我始料未及的。长期睡眠不足和琐事烦扰令我身心俱疲,意志消沉。但是我在发给伊的邮件中只讲开心的事,比如孩子,比如过去。而此时,伊来邮件说计划和亲友们组团来中国旅游,并将分道和丈夫从武汉坐飞机来深圳看我。我先是很兴奋,及至他们成行时,却不想见,再三挽拒她都不在意,我只好怀着复杂的心情等着他们。我是穿着工作服和平底鞋、勉强打起劲儿去五星级酒店迎接她的,一进酒店大门,看到头顶上空巨大而豪华的吊灯,我立即感到自己是多么不合时宜。伊见到我的模样大概也很意外,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友好地给我看礼物。此时唯一能牵起我们夕日美好感觉的就是我送的一大束百合了。我和他们相处了半日,心事重重,也说不出太多的话。晚饭时,我提出带他们去看看我的父母——这是老人的愿望。伊虽然很劳顿,还是欣然应允。
伊临走时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来中国,此次见面将是永别。我说:不,也许我有机会去德国看你。她笑了笑,“Janet!”然后什么也没说。我想她是不相信,她一定对我比较失望。是的,谁都会认为到发达的城市工作的人是衣冠楚楚、春风得意的。伊走后,我痛哭,我觉得自己好无能。之后,再也没有联系。我把她的家庭住址看了又看,就撕掉了。我的电子邮箱里还留着她丈夫的地址,但是再没有写信。
再后来,老公转业回地方,成为机关公务员,我也舍弃了高薪的工作回到内地,成为一所公办学校的老师,孩子也读幼儿园了。一家团聚,苦尽甘来,只可惜伊人不在,我心不再。在一起时是朋友,不在一起是纪念,往事如烟,失去的是永恒,一切随缘吧。
如今生活稳定、心情淡泊的我,虽然早已和伊天各一方,但是她在我“出道”之初所给我的影响却是让我受益一生的,不光是技能,更包括做人做事。甚至于我的婚姻生活也得益——伊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女人,简单到既不会传统的弹钢琴,也不会现代的玩电脑;伊的身高体型不算好、从事的是普通工作,丈夫从事的是高级、高薪的工作;然而伊的婚姻几十年如一日地浪漫、幸福、稳固,不能不与她的性格有关。他们经常辩论却从不吵架,他们享受生活而无不良习惯,他们做家务活也要隔着玻璃接吻,他们如鸳鸯一样如影随形。我有一次去拜访她,丈夫到北京出差去了,我晚上九点离开时要她早点睡觉,她说:“Dietrich今天航班推迟,半夜两点才能到家,我会等着他。”我惊讶又感动,对于五十多岁的“老夫老妻”,居然还象热恋中的人一样“傻傻地等”,试问我们身边有几人会这样呢?我们认为的傻,其实是尊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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